四月,我们去死吧

作者:贾学伟

寒冷出于北方,雨水出于南方的密宫。风往南刮,有合宜的秋雨赐给成都;风往北转,又有春雨如甘霖降下。神定下收割的节令,永存不废。

谷雨时节的一场大雨,洗去成都累积一个冬春的灰霾,日头以不加任何掩饰的神情,逼视这个城市每一个义人和歹人的眼睛。南方的阳光热辣,皮肤灼疼,在蜀犬吠日的嘈杂中,成都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昏沉梦境中醒来,褪去盆地城市的逼仄和蜷缩,在蔷薇绽放的花朵和黄葛树新生的嫩叶中,舒展身姿,看生命勃发的世界,陌生而新奇,充满而欣喜。

她如此美。像一枚悦人眼目的果子,甜蜜而罪恶。我几乎想从莲新派出所要回那张保证书,签上名,把自己的灵魂双手奉上,纵身入怀与她亲嘴,不求她的“安逸三宝”:火锅、麻将、盖碗茶,只求躺卧安歇在九眼桥的套二里,流连于浓酒淡酒,从早到晚不离我的口。

我展开清晨的翅膀,飞到水井坊散步。阳光有轻微的金黄色调,清澈如水苍玉,细腻如古旧的象牙,我的每一次呼吸,都把内心的宁静印在上面,我的每一丝情绪起伏,都在上面雕刻成一首诗。青灰色的砖墙,攀援过大片的蔷薇、木香和三角梅,是春风隔墙送来巷陌人家的语笑盈盈,美几乎令我忘记,墙后是社区的公务之地,有网格员聚首,商议如何管控;是七中育才学校,想把孩子掳进去,传扬“宗教是人脑对现实的歪曲反映”。

双槐树街,真的有槐花从空中飘落,已经半干,淡淡的香甜是北方的味道。开花店的女孩,穿着白底黑点的长裙,在青砖地面摆设花园桌椅,一手夹着燃着的香烟,一手摊开一本书,低首慢慢细读,槐花飘落衣裙和桌椅,浑然不知。脸色因熬夜略显青白憔悴,遮掩在四月的天光云影里,泛起一层神采,显出心被安慰的宁静闲适。我隐秘地觉察,她不为开店,是找个理由在此流连,碎裂的生活需要重新完整,夜晚的疲倦在日光下得力,都市的奔波在自然里安息,现实的困顿在过往中纾解。

一阵风吹过,送来酒糟发酵的气息,浓烈,酸腐,厚重,丰肥,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,就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。这是上古的喜悦,洋溢着把五谷、新酒和油归入仓中的暗自欢欣。这是旅人的安慰,去国三千里,行过八十盘的秦岭巴山,不再频频回首已然远去的长安,成都自有烧酒熟,当垆仍是卓文君,无言,微笑,一杯酒递过,一生的流离飘荡终结。

或者,只是醉了。

否则,万事万物已经各按其时成为美好,空中为何还发散着令人不安的味道,沁入心底,让我隐隐地慌乱。我在村庄出生成长,对日光,风雨,泥土,青草,持有渗透于骨血的亲切,里面藏着肤浅和愚笨,也藏着坦然和质朴,令我一直对城市生活保持微小的距离,淡淡的疏远带来安心。如今,一切都出现了裂缝,起初的世界在崩塌,人一天天老去,却老无所依。

如同黄昏时刻到了,太阳总归沉沉西坠,在逐渐合围的暗夜后面,在楼宇的缝隙中,给这个城市留下最后的色彩和温度,美丽与哀伤,徘徊在去留之际,锦江水面的最后一点波光消失,一只白色的大鸟嘎地一声,起身飞去,日头完全隐没,飞去如影,不能存留,天空被大片大片的红色涂抹,如献祭的邱坛,血泊中升腾起火光。不曾目睹的繁华富丽令我心惊,一切的异象人心不能测透。

成都正要沉沉地睡去,忽然,惊人的大黑暗就降落在身上。

夜色深浓转冷,黑夜遮蔽了一切,每一道色彩,每一阵清风,每一丝味道,每一片树叶,每一枝花朵,都不能如在白昼中发亮,酒已喝尽,书已合上,女孩起身离去,天地是虚空的虚空,人心里空虚了又空虚,欢愉是海里狂浪涌出的可耻沫子,渐次消散,手所捕捉到的一切,如流荡的星,坠落在墨黑的幽暗里。

成都在另一重世界显现,却是真实的面目,罪恶,谎言,逼迫,囚禁,驱离,哭泣,眼泪……此时此身,我活在一个受难的世界,一个复活的世界,脚踏之地是灵魂的奇点,时间周流转动,一眼看尽。伸出左手,我翻开起初和原因,伸出右手,我触摸到将来和结局。

灭命的天使穿城巡行,击杀一切头生的,从比东到兰塞,从锦江到武侯。羔羊被牵到宰杀之地,默然无声,这样不开口,流出的血涂抹在门楣上,天使看见就越门而过。做苦工的以色列百姓,还在埃及的铁炉中挣扎时,就这样蒙了怜悯。

耶稣哭了。不为羔羊必定被杀的命运。是站在我的坟墓门口哭泣。我已经死了四天,活着时没指望,作情欲和死亡的奴仆,死后下到阴间,都已经发臭了,朽烂了,我的世界全都发臭了,眼睛蒙在裹尸布下,看出去都是黑暗之地,死荫幽谷,没有一丝希望的光亮出现。此刻,他在世上的某处哭,不是无缘无故,是为我哭;他在世上的某处走,不是无缘无故,是走向我;他在各各它的十字架上死去,不是无缘无故,是望着我。

他降在阴间,那本是我该永远居住的地方;他走出坟墓,那本是我永远无力逃脱的死亡监狱。

但他大声呼唤我的名字。坟墓里就有响声,有地震,我的骨与骨互相联络,骸骨上有筋,也长了肉,又有皮遮蔽其上,气息从四方而来,进入骸骨,我便活了,并且站起来,走出坟墓,扯掉手脚裹着的布和脸上包着的手巾,披上细麻衣的义袍,看到一个美丽新世界,新的生命,新的创造,新的历史,新的起点,新的时代,新的国度,新的盼望。升天坐在宝座上的主说:“看哪,我将一切都更新了。”这一切都赐给我。

四月,真是一个死去活来的季节,所以,王怡在证道中说:“主耶稣的复活在你身上是一件确定无疑的事吗?如果是,你去死吧!”

这话甚难。

在还能见到牧师的日子里,我听他说过许多甚难的话,一个比一个难。

城市的基督徒大都有一个不好说出口的中产阶级梦想,他就说:“信主是什么?就是水往高处流,人往低处走。”

成都冬天的雾霾令人窒息,他就说:“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,就是与你一起在雾霾中慢慢化疗。”

他对外出旅游没什么兴趣,作为四川人,连峨眉山都没去过,“最刺激的是去敲邻居家的门,是天国一日游。”

这座城市对基督教日益敌视,各种名目的骚扰隔三差五就找上门,他就说:“我有三个锦囊妙计:随时搬家,随时坐牢,随时回天家。”

他和家人在街上发福音单张,被辖区警察逮住痛骂:“王怡,你信不信有一天我会整死你?”他就说:“我信。但你能让我复活吗?不能你就不是我的主,我就不怕你。”

我刚听到这些话时,一句都不信,也没打算接受,心里称这是“瓜娃子信条”,脑壳憨掉了才这么想。“人往低处走,”我受洗成为基督徒后,从光头变得长发飘飘,分明是更帅了,虽然娶不上媳妇,但人已然在往高处走嘛。

教案发生后,成都的耳光开始抽在我的脸上,在空气中噼啪作响,我在满天的金星乱冒和羞愧中,知道自己才是瓜娃子。属神的人,只要活在基督里,就是活在一个身不由己的世界,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地失控,即使内心非常不情愿,双手死死抱着拼抢来的宝贝:房子,车子,孩子,妻子,职位,知识,名望,健康……但最终连这些东西附着的根基都裂解了。

生活自有隐秘的法则,神的旨意在其中运行,远超人的谋算。

我住在成都繁华的九眼桥,房子又大又美,自然是心满意足,可是被锦江分局强行赶走,不得不搬到荒僻的马家沟。这是一条真正的沟,我去拿房子钥匙时,适逢成都下雨,进院子的道路成了一条河,我哗哗哗地趟着水,眼睛里忍不住泪花包起,“王怡呀王怡,你说人往低处走,果然栽进马家沟,我是佩服你呢还是埋怨你呢?”

秋雨圣约的基督徒,只要不签脱离教会的保证书,不声明和王怡撇清关系,就会从中产阶级的城郊别墅中,被抛入侏罗纪公园,一个完全颠倒的世界,清晨把我们从梦中唤醒的不是汪汪汪或者喵喵喵,而是霸王龙粗重的呼吸声。只要我们说:“尼布甲尼撒啊,我不拜你的金像,唯有耶稣是我的主,我的王,我的灵魂只交给他,”警察就撕裂衣服,“这还有啥子说的喃,他就是山东碘伏鬼家狰犬。”

你说过的那些甚难的话,我就这样慢慢解开了。你终究是我的牧师。

去年的平安夜,我给你写过一封信,彼时争战正惨烈,正是手挽手疆场赴死之时,你是我的弟兄,信中称呼你为怡哥,还邀请你去玉林菜市场旁边喝冰啤酒,弟兄姊妹看得一片着急,至少有五个人冲进信中拦住那个邀请:“他有痛风,不能喝酒,”只好作罢。

其实喝点儿也没事吧?

如今,牧人被击打,羊群分散,我在成都的旷野里再次迷失,才深知你作我的牧师,是如此珍贵,我不知不觉中透过你的职分,你的权柄,你的殷勤,你的忠心,领受了神浩大的恩典。

去年5月12日晚上,我从莲新派出所放出来不久,听说你也回到家中,就去看你。我首次到老南门的国嘉华庭,也是唯一的一次,普通的城市居民住宅,房子里已经聚了很多人,蒋蓉和若琳忙着倒茶、切水果、摆点心,你和大家打招呼,彼此说着当天的遭遇。我没顾上留意说的什么,刚一进门就被满眼的书籍震慑、吸引,四个书架靠着四面墙壁,从地面几乎顶着天花板,客厅犹如一个文字构筑的四方天井,知识瀑布从头顶倾泻而下,水汽中智慧弥漫,文盲坐在王怡家里喝杯茶,起身离开的时候都会认字写文章了。

我的心突然被触动,眼睛里有泪水涌出。这就是牧者心肠的一片显明呀,你讲了那么多道,写了那么多文字,每次喂我这信仰的婴儿一口灵奶,自己就要在这里伏案读十本书。你有一次提到,为了准备马太福音中有关起誓的讲章,提前几个月专门买了法国人写的一本书,叫《语言的圣礼:誓言考古学》。我当时就心为之一震,为了写篇文字买本书,这事我从来没干过。若琳后来也告诉过我,你在家时,灵修,读书,写作,是基本的生活形态,不过西餐做得也不错,有时给蒋蓉露一手,或者,拉着蒋蓉的手夸一顿。

那一次,你以为自己就要被逮捕了。警察把你从家里带走,在办案中心,脱光身上所有的衣物检查,婚戒也被取下。你后来说到,信主后不知道被抓走了多少回,拿走婚戒是第一次。戒指从手指褪下的时候,也切断了你和妻子之间,你和家庭之间,最后的牵连和羁绊,一个决断的时刻,一个交托的时刻,一个心中有了平安的时刻。你心中祷告:“主啊,我的家,从此就交给你管了;你的家,从此你也自己管吧。我只在密室中,和你独处。”

半年后,你的祷告神成全了,至如今依旧身陷牢狱的密室。郫申克离我30公里,却像距离地球5500万光年之遥的那个黑洞,吞没一切,却从不泄露,偶尔有一些零星的光线逸出,送来关于你的只言片语,都让我们的心欢欣鼓舞。成都的警察跑到太原,带走安彦魁传道,他心里毛躁,警察责怪他:“王怡在里面都不毛躁,你毛躁什么?”安彦魁就这样从斥责中得了安慰;邢弟兄听到确切消息说,“王怡在里面精神很好,白白胖胖,”好吧,白白胖胖,果然是神的儿女,虽然喝白水,吃素菜,面貌也比一切用王膳的少年人更加俊美肥胖;付弟兄取保候审出来后谈到,他有一次被提审,走到一间提审室门口时,发现门没有关,“王怡坐在里面,穿着黄马甲,正低头祷告。”

穿着黄马甲,低头祷告。2018年12月9日之后,这是你留给世人的唯一画面。如果路过那间提审室门口的是我,我会是遽然相遇的惊喜,还是为美善的损毁而落泪,我会不会用尽全部的力气喊:“王怡牧师,我是贾学伟,你平安吗?你平安吗?你平安吗?”只为让你听到熟悉的声音,让你被罪恶和谎言重重围困的现在,和过往的日子生发些微联系。生命虽被他们一刀两断,却还藕断丝连,虽气若游丝,却丝丝入扣,永不会从我们这个圣约共同体中被剥离。

我该如何对你述说你家的现状呢?你交托给神,不知他的安排是否令你满意。

蒋蓉和你一样的罪名,被指定监视居住,我都不能确切理解这个法律词汇的含义,反正谁也见不到她,甚至都不知道她被关在什么地方。若琳被遣返三台,禁止回成都,来一次像偷渡国境,虽然悄悄秘秘地,可也很快被三台的警察发觉,强行带回去。有一次,她都到了书亚居住的房子门口,姐弟二人隔着一堆警察可以对望,可以交谈,就是不许把手中的礼物交给书亚,两幅拼图游戏,是你和蒋蓉给书亚准备的圣诞节礼物。若琳气哭了,可眼泪只有心中有爱的人才会去擦拭,去收取,一架冰冷的权力机器,不会为此有任何松动。

书亚现在和爷爷奶奶一起住,就是现代城那所小房子,已经成了汪家拐派出所眼里的宇宙中心,被警察围得跟铁桶一样,几乎谁也不让见。我收到很多弟兄姊妹委托转交的礼物,给爷爷奶奶的保健品,给书亚的书籍笔记本,只好快递过去。

书亚过十二岁生日那天,弟兄姊妹纷纷为这个注定成长坎坷的孩子送上祝福,有两张照片瞬间击中我的心。第一张里,你和书亚坐在河岸,背对着所有人,树木投下的光影笼罩了你们,暂时和世界保持距离,父子像朋友一样交谈,话语稠密绵长,如同眼前的河流缓缓流动,等待时间从中淘沥出精金,对岸是繁茂森林,在阳光下生机勃发。是可以期待进入的另一个境地。第二张照片是你骑着那辆著名的电动车,书亚紧挨着你坐在后面,两人脸上都像孩子,笑容纯真,没有痛楚。

我坐在青龙湖初春的草地上,低头看到你,抬眼看到空空的河岸。我和自己的父亲,也曾经这样一起坐在村庄北边的水渠旁,谈论母亲的后事如何安排;我也曾经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,他的脊背,就是一个幼小生命全部的依托和凭据。我不仅是你在基督里生的真儿子,你是我属灵的父亲,我也似乎是另一个书亚,和你的生命之间,一片血肉模糊。你消失了,将成都的一群孩子遗忘在河岸,在虚空中伸手,在回忆中凝望,在荒芜中思念。这渺然的心力可能穿透郫申克厚重的墙垣,达于你的密室?

我想象着,复活节这天,是你真的在密室里讲道,穿着黄马甲,吃了自己的稀饭馒头,做完板凳操,背完监规,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,低头祷告,求主将这间囚室分别出来,成为敬拜的圣殿,静默等候证道开始。在别的囚室里,英强领会,德富读经,迎锋收奉献,书奇接待,小凤姐唱诗,圣灵在各处往来调和,这场监牢里的敬拜依旧如在江信大厦一样,规规矩矩按着次序行,一点都不乱。监狱里依然是“人人有服侍,家家有祭坛”,共同演一台戏,给世人和天使看。

因为一间房关了三十多个人,你证道的声音不能太大,被发觉可能会被惩罚睡地面,上龙虾铐。这有难度,谁都知道你丹田气足嗓门大,大到我都认为传道人只有张飞那样的人才能当,断喝一声,水能倒流,尼尼微王能悔改,腓立比监牢的地基摇动,大门敞开。我倒是希望你讲道的内容是使徒行传16章这一段,但你一定愿意讲第7章司提反殉道,早就在会堂说过,没有出过殉道者的教会,不会真复兴。

或者声音大,或者声音小,或者有噪声,或者有扰乱,其实都没关系,讲道把心交托出去,听道把心交托出去,风就随着圣灵的意思吹,我们从光纤里听见风的响声,就晓得这意思从你哪里来。

神会用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来成就旨意。我还在北京慕道时,就从网上听你证道的录音。那时的教会名字还叫秋雨之福,就已在逼迫中颠沛流离,失去了会堂,在府河边露天敬拜。彼时为2009年,正讲尼希米记,夏天,背景中汽车鸣响,路人呼儿唤女,最奇特的是大树上蝉在拼命叫,为了盖住蝉的叫声,让会众听见,你喊得比它更拼命,大嗓门益发比平时洪亮真切。这一切的声音合奏在一起,竟然在眼前活化出一个极其逼真的现场,我就瞬间抵达,不是穿越,那是想象和虚构,而是灵魂的真实联结,与你联结,与弟兄姊妹联结,与这间教会联结,与临到的一次又一次逼迫联结。

那时我并不知道一年后自己会来成都,蝉的叫声只是突破情感的音障,并未指明道路。受洗之后,圣灵借着我的误打误撞,带领我来到成都,建造我的属灵“五个一工程”:一位上帝,一间教会,一座城市,一个妻子,一份呼召。感谢我的主,已经赐下“四个一”了。似乎,也足够了。一个妻子,工程烂尾就烂尾吧。

在我的生命中,这个“一”如同“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里面的“一”,极其简单又极其复杂,神秘莫测,威力巨大,吸引力和危险性奇特地共存一身,对我都很致命。爱凶了,甜惨了,脚杆开始打颤颤了,爆发的一刻,星球撞击一般的力量足以让人粉身碎骨,残躯飞到人的尽头,神的开始。

王怡牧师,说起这些过往的情感之事,也绕不开你在我生命中的巨大影响。那些血肉横飞的爱情事故惨烈现场,你的文字是第一批到达的救援队员。

我无意深入描述关系陷入绝境后出现的黑暗,它所激发力量带来的损伤,击毁,撕扯,掏挖,缠磨……,若是一一写下来,就是世界也容不下了。无论如何,我还能凭着最后一口气息,很大可能只是“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”的本能挣扎,到处寻找问题的答案。一个冬天的清晨,我坐公交车去甘家口上班,拿着手机乱翻,过了车公庄,还没到阜成门,不知道怎么地,看到了你那篇讲道的文字稿,2014年华西大学生营会上的《梦与真相·爱情篇》。

如果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时刻来临时,都会升起一颗星,我和这篇证道的相遇,就是自己的人生星光闪耀时,夜空中最亮的一颗,是巴尔博亚第一眼看到太平洋的蓝色浪花,是亨德尔写下《弥赛亚》最后一个音符,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前的生死反转,是方济各脱下身上的华服拿起行乞的钵盂……我在王怡的文字中激动地摸索,叩问,探查,思索,隐隐地感到自己正在挖掘一个极其重大的宝藏,但又不懂得他在说什么而惴惴不安。为什么说人的灵魂深处有一个洞,用什么东西都无法填满?为什么在人这里爱是一种偶像,是一种隐藏极深的罪?为什么爱意味着权利是用来放弃的,而不是捍卫的?为什么在耶稣之外追求一切真善美都是邪恶?爱在盟约中,爱是一个计划,一个命令,一个呼召,这些奇怪的说法是什么意思?天哪,我以前说“我爱你”时,是在撒一个弥天大谎吗?我在寻找爱情时,是在干一件肮脏的事情吗?

我心中极其恐慌,在你平静的讲述中,我花了无数时间和心血,养成的对世界的基本信念遭到严重攻击,开始猛烈晃动,忽喇喇大厦将倾倒,昏惨惨江山要覆灭。我拼命反抗,却无可措辞,无从下手。因为,你说的这些话好像都是对的,每一句我都不想听,却每一句都进入我的心,精准地击中我身陷其中的困境,叫人无可推诿。我说爱她的时候,岂不是在说我爱自己吗?不过是在借她衡量出自己有被爱的价值;我说爱她的时候,一个内心无爱的人,岂不是一个爱情黑恶分子在敲诈勒索吗?奇异的是,我的爱情土围子被掀翻后,裸奔固然令人羞耻,原先遮蔽我的黑暗,在一个方向上也没那么黑暗了,隐隐约约有微光显现出来,我就知道,那个方向才是我出逃的方向,那些微光才是我活命的指望,具体的路径在哪里?我不知道,但没关系,没有路走我可以在污泥乱石中爬过去,爬不到也没关系,我可以死在半途路,只要是朝着那个有光的方向。

我把你的这篇文字转发给她。过了很久,她说,读完之后,哭了两个小时。我们在荒废无路之地漂流太久,我们在黑暗中东倒西歪摸索太久,日子已经满足,我们当时就决定信基督教,就这道路、真理和生命的大光而去。

这并不是我悔改重生的时刻,我还不认识罪,还没有像彼得一样,俯伏在耶稣膝前说:“主啊,离开我,我是个罪人!”一年之后的受难日,我受洗前第三天,它才到来。

起初我只是在逃离痛苦,逃离别人带给我的痛苦,直到有一天,我突然惊恐地发现,罪就在我自己身上,伏在灵魂的门前,时时刻刻恋慕我,制伏我,像是手机,藏着人生最大的黑暗秘密,却无论何时何地都随身携带着它。我想扔掉,它是星宿老仙丁春秋弹出的一团鬼火,附着在骨头上,不能摆脱;想要逃,却无处可逃,它偏偏注定要落脚。王怡去年在他的诗歌课上也说,他不喜欢中国古典诗歌,美则美矣,但没有处理罪的问题。再好的地方,罪人一站,再好的词语,罪人一说,都败坏了。

两年以来,我一遍一遍回到自己重生的现场,在记忆的海洋极深之处,像寻找天国的珠子一样,仔细寻找拾取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,珍而重之地放入灵魂的钱囊中。这是恩典的蜂房向我口中滴落的第一滴蜂蜜,我不愿意错失一丝丝的甘甜。

从枫蓝国际大厦走出来,我拖着两个航空箱,重新走进北京正午的阳光里。沉重的箱子迟滞着我的脚步,里面装满两个人劳苦愁烦的一生。三天后复活节,就该受洗了,可日子依然在争吵中度过,新旧问题叠加,关系愈发恶化,光景比以前更加糟糕了。刚去了过去常去的西贝餐厅,点了常吃的小锅牛肉、浇汁莜面,心事重重的一顿饭也吃不出更好的滋味,冰凉的心并不能温暖旧时光。

我在刺眼的光线中眯起眼,抬起头看出去,一栋白色的高层住宅楼,我很熟悉。离开北京前我们就住在里面,小房间里贮存了两人全部的爱,如果有的话,和恨,如果它还没消失。楼宇上面的白色光影忽然晃动,我曾有一秒钟看不清眼前的景物,大脑空白,身上被重重一击,开始轻微地颤抖。我中弹了。圣灵是一名狙击手,在那座楼顶对我瞄准,开枪,爆头,子弹里的火药是那栋楼里所有的记忆,情感,时光,激烈地争吵,放肆地笑声,烹煮的食物,绝望的眼神,泪痕的脸庞,长长的睫毛,枕头上的哭泣,长时间的拥抱,粗暴地推开,说过的情语,纸上的涂抹,未被兑现的承诺,无望的希望……

我不能思考。我不能说话。我不能活动。我想哭却哭不出来。我很清醒。我清楚看到自己身上原来有一层厚厚的铠甲,黑色,僵硬,粗糙,瘰疬,像春季暖风中的冰面,一块一块碎裂,从身上脱落,露在空气中的部位有薄荷般地冰凉,又有灼烧般地刺疼,柔软敏感如待开的花瓣,月光落在上面都能盛放,晨曦的光照都能闭合。

终于,我可以说话,可以哭泣:“全错了,全错了,我全错了。”我说不出别的词语,但心底有一万句话呼啸而过,扫荡我的一生,凝成震聋发聩的一句:“我原来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错误当中,”所有的理直气壮原来都是自以为是,所有的指责原来都是借口,所有的争吵原来原因在我这里。我的本相是一个罪人,罪和它带来的败坏已经在我身上结成了一层铠甲,我却以为自己坚强得刀枪不入。铠甲脱落尽净,我柔软虚弱得像个新生的婴儿,不能走路,却有着从未体验到的轻松和安宁。

在积水潭的一处街头,在午后的阳光中,我就这样一直泪流。两只人生航空箱撇在一旁,天使在空中洞若观火。她,始终不说话,为我擦泪,被震动到了,有些发愣,似乎明白我身上发生了什么,又似乎不明白。

一周以后,我们就到了成都,正赶上秋雨圣约刚植堂出来,我不明白前因后果,对此浑然无觉,现在回想起来,你当时心中的伤痛一定很深,只是少有人可以诉说。一如你生命中其它那些渊面黑暗的裂缝。

我没有和你有过很深入的长谈,所有的了解都是通过听讲道,看你写的文章,你总是不吝分享自己经历的种种细碎故事,以不设防的姿态,让所有人几乎零距离进入你的生命,鲜活而真实,真实而感动。你从家庭生活中观察到罪人身不由己的本性。晚上在厨房煮面,蒋蓉在客厅喊:“少煮一点,晚上吃不多,”你就故意悄悄多抓了一把放进锅里,好像得了反抗的自由。书亚不会走路时,你和他在地板上爬着玩,指给他看家里的各样摆设,说这个那个都可以摸,只有电线插板,“唯独这个你不能摸,摸的日子你必定死。”然后你起身去书桌,刚坐下就看到书亚什么都不碰,单单对着电线插板爬过去。

你分享过自己重生悔改的经历,几乎是当成一件好笑的事来说,我每听一回都大笑一次,和听冉云飞的见证一样。有一天你登上梯子去拿书架最上面一层的书,摔了下来,躺在地上血流不止,就开始祷告,“神啊,我一两百斤,相当于好几百只麻雀,如果一只麻雀掉下来都有你主权的掌管,我掉下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”这是你悔改的开始。你的体重经常是幽默的一个来源,有一次你要出国,在机场被警察拦下来要带走,你决定不配合:“我就瘫在地上耍死狗,四个警察都抬不动。”有人问你为什么吃得胖,你回答说:“因为心里空虚寂寞冷,就忍不住多吃。”

我听到这话里,半是玩笑半是真正的忧伤。在一次论坛上,有位老传道人问你:“侍奉中最大的障碍是什么?”你想了一想,很郑重地回答:“是生命中那种周期性的自我毁灭冲动。”这是空虚寂寞冷的另一种表达,我对这番话印象如此之深,应该永远忘不掉。虚空感在人的生命中像疾病一样久远,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,怅然而泪下;诸葛亮草堂春睡中暮然惊醒,如同大梦一觉;村中农妇眼见黄土垄中新坟乍起,也未免惊心自问:“我这一生活着是为何?”你和他们,也是在替我表达感受,只是不像在你身上体现得那样强烈而深刻,成为生命中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,深渊般存在。

2011年,在和余杰的访谈里,你详述了最接近毁灭边缘的一次经历。瑞典。波罗的海。你首次乘坐海轮前往赫尔辛基,晚上快12点了,高纬度地区的天空还像黄昏一样,风很大,甲板上在下雨,没有其他人,你独自靠在船舷,突然感觉到生命中有一种黑暗的、毁灭的东西涌现出来,内心非常恐惧,有一种很强烈的想跳下去的冲动,跳下去就进入无限了,就和永恒有分了,哪怕是无限的黑暗和永恒的毁灭。永恒本身的诱惑太大,你甚至不太在乎那是光明还是黑暗,你甚至没有信心克服这样的冲动,所以慌忙离开了船舷。那一刻,你真的觉得你不是自己的主人。你看到了一个眼睛看得见的浩瀚,觉得被另外那个眼睛看不见的浩瀚征服了。看着大海,有非常强烈的感动,于是你靠在那里哭了起来。

隔着遥远的时空看这些文字,我的牧师,我的心还是忍不住轻轻啜泣,为着生命中这种深重的破损大大地哀伤和怜悯,为着你,为着我,为着我爱过的人,为着我伤害过的人,为着这世上所有还没有被安慰缠裹、被温柔对待的人。如今,在郫申克的牢狱之中,你的哀伤是加重了还是纾解了?你的神是否已经将这灵魂的黑洞填满?你是否已如奥古斯丁那样赞叹:“我安息在神的爱里面,我这颗心已永远知足,这颗心将永享安息。”

我也这样问我:“自己这颗心是否已在神的爱里面永远知足?”竟然一时语塞。我看到两重世界的王都在我身上,争夺我的灵魂,世界的王让我恐惧和厌恶,却许诺我有九眼桥的套二,望江楼的掏耳;天上的王许诺我一个自由美善的新耶路撒冷,却要我凭着看不见的信心,穿透虚空才能抵达。

无论我在情欲的捆绑下如何犹疑不定,无论我在君王的恫吓下如何恐惧战惊,但有一件事,神已经明明白白赐给我,让我在信心里看到:主耶稣已经复活了,我在我的主里面也要复活。这天上的事,这永恒里的事,像一道极细微却极清晰的光线,从未来抵达到现在,这宇宙级别的追光灯,永远打在我的身上,亿万人中,神偏偏喜欢我,万千宠爱集于我一身,无论我往哪里逃,也不能躲避他的灵和他的面,我若升到天上,他在那里;我若在阴间下榻,他也在那里。

你说,相信主耶稣复活的人就去死吧。所以,四月,我可以去死了;所以,四月,我们一起去死吧。这是主耶稣受难的日子,我就在十字架上钉死自己的罪,钉死对这世界又贪婪又恐惧的鄙劣;这是主耶稣复活的日子,我就看到他再来时云彩上的荣耀,毫无瑕疵的身体,我就不再留恋这充斥着罪恶痛苦的世界,不再留恋这衰残败坏的身体。

我也撒手那些美好的东西,它们阻碍了更好的东西到来。成都人间四月天的清旷寥远过去吧,高大树木上的洁白花朵过去了,山谷中独自安静开放的幽兰过去吧,刚出炉的马苏里拉奶酪披萨过去吧,A2夹克和原色牛仔裤过去吧,里尔克的诗和菲茨杰拉德的小说过去吧,颈项如象牙台、眼目像希实本巴特拉并门旁的水池、鼻子仿佛朝大马士革的黎巴嫩塔的女子过去吧……

那个秋日的下午,时候到了。我跪在床上,怀中轻轻抱着我的父亲,他曾经是肥胖壮实的男子,身体已瘦得如同林荫道上一片纷飞落叶,在生与死的边界上徘徊,等待坠落尘土的一刻。肺部已经烂掉半边,呼吸困难,没有力气,连支撑眼皮的力量都缺乏,体内的灼烧感让他痛苦不堪,只能不停地喝冷饮稍微缓解。他是爱说爱笑的人,性子开朗豁达,有着和植物一样生发凋落的生命观念,不够深刻,却通达洒脱,不粘不滞,生病之后,从未对自己的命运有过抱怨。父亲从小就特别喜欢我,成年之后,我和父亲又成了好朋友,在一起长时间聊天从不生厌,每次回家,两个小时之内我已经对一年中村子里、亲友中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了然于胸,父亲会用一种极其生动的方式讲给我。他虽然在县城当了一辈子工人,却始终认为自己是我们那个村庄里的人,他的情感,他的荣誉,他的生老病死都系于此,每一个地块他都熟悉,贾姓在这个村庄生活超过百年,到我是第七代人,家族的每位男性成员父亲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我看着他的脸,想起小时候同样抱着他的情形。那时,他是强大,我是弱小,像书亚那样,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,抱着他的后腰,看着两边退后的树木、电线杆、天空的飞鸟、房屋墙壁上挂着的各式农具,问东问西,父亲一边踩着车,一边竭力进入一个小孩子的奇幻思维。去县城时,经过一条河流,上面有一座水泥预制板搭建的简易桥梁,没有栏杆,中间一条很宽的缝隙,看到河水在桥下翻滚。我不敢走,抬起头说:“爸爸,我害怕,”“不碍事,”他就一只手拉着我,一只手推着自行车,慢慢走过桥,渡过河,又上了车继续走。有时我坐在前面的大梁上,在父亲的怀中,感受着汗水的湿热,听着他微微的喘息声,看着前面的泥土路面,在颠簸中睡着了。梦中一切皆无,像死亡一样美好。如果我就在那时死去。

然后,他就在我的怀中死去了,脸上的痛苦神色忽然转为安宁,额头的皱纹舒展,吐出最后一口气息,消散在空中。我的前半生也被清空,身体一寸一寸碎裂,心脏被挤压成一粒麦子大小,却不会死去,也不会发芽。你们都这么走远,留下我在这孤单的人世间。荒芜铺满走过的每一寸道路,寂静深不可测。如此思念却无可着落。

我的牧师,我的属灵父亲,或者我也这样抱着你,就像抱着我的父亲。如果说活在世上是一场必胜的败仗,我想我们已经失败得足够多了,眼泪也流得足够多了,可以在祷告中求我们天上的父怜悯,在四月赐下我们的死亡,带着记忆、爱与苦难,尘土归于尘土,灵归到赐我们灵的神那里。银链折断,金瓶破裂,钟声响起,我们就看到从亚伯拉罕到如今的人,可以喜悦地问:“我那永不失败的真朋友、拿撒勒人耶稣在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