陋兰:真正的恐怖,静悄悄

孙盛起 文朽速的兰陋2 Yesterday

  深夜,万籁俱寂。突然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,“咚咚,咚咚咚”,敲门声越来越响、越来越透着杀气。屋里的人被从睡梦中惊醒,瞪着惊恐的眼睛,发出骇人的尖叫。——恐怖吗?恐怖。不过,这是惊悚片里的恐怖。

  屋里的人被从睡梦中惊醒,他们抱成一团,浑身战栗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弄出一点儿声响被门外人听到而招致灭顶之灾。——这才是现实中的恐怖。

  敢于发出尖叫,不是真正的恐怖。真正的恐怖,静悄悄。

  周厉王,暴虐无道、堵杀言路,致使国人“盗露一目”,在路上遇到熟人,连招呼都不敢打,只能彼此用目光会意。这样如同在地狱中行走的恐怖,静得出奇、静得瘆人。

  1938年11月9日晚,纳粹的希特勒青年团、盖世太保和党卫军化装成平民,挥舞棍棒,对犹太人的住宅、商店、教堂进行疯狂的打、砸、抢、烧,制造了骇人听闻的“水晶之夜”,拉开了迫害、屠杀犹太人的序幕。那一夜,暴徒的恐吓声、得意的狂笑声和被打砸的门窗玻璃破碎的声音充斥街道和夜空,可是,你听不到遭难的犹太人的嘶喊——他们不敢嘶喊,恐怖使他们只能选择静悄悄地承受。

  当把犹太人逐出家门,像牲口一样塞进列车,运送至各个死亡集中营的时候,他们静悄悄地服从;当纳粹对他们进行分类,把他们和亲人分开的时候,即使他们意识到这将是和亲人的永别,他们依然静悄悄地听从调拨,亲人之间只敢有眼神儿的交流;当他们被送进毒气室,当他们在掩埋和焚烧同胞的尸体,甚至当他们在死人堆里看到了心爱的妻子、儿女、父母的尸体时,一切还是令人窒息的安静,没有尖叫嘶喊、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。——这就是真正的恐怖。

  恐怖是一个无形的怪兽,它在空中弥漫,你看不到它,但是能够感觉到它,能够感觉到它侵入你的细胞,在你的全身游走,使得你反应迟钝、身体僵硬、口舌麻木。这时候,你已经不能正常思维,你已经不是自己的主宰,主宰你的,是那个狰狞的恐怖怪兽。

  提到苏联斯大林时代的大清洗,在很多人的想像中,那场致使2500多万人被屠杀、监禁和流放的大清洗,一定是喧嚣尘上、哀怨遍地。然而,真实的情景却是“杀人如草不闻声”。

  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的电影《毒太阳》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:

  科托夫上校战功卓著,是苏联红军中的传奇英雄。他有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庭,妻子美丽温柔,女儿活泼可爱。

  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造访。来访者是科托夫上校的妻子的青梅竹马的恋人米迪亚。科托夫热情接待来客,几个人相谈甚欢。米迪亚给科托夫的小女儿讲述过去的事情,小女孩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,嘴里时不时哼唱把斯大林比喻为太阳的赞美歌。——这一切看上去是那样的融洽,那样的祥和。

  故事的结尾,科托夫上校轻松愉快地和家人道别,心领神会地跟着米迪亚出门,坐上在门外等候他的汽车。

  科托夫的女儿好奇而欣喜地看着汽车,她不知道那辆车将载着她的父亲走向死亡。

  汽车开出村子后,配合默契的双方都不必再伪装,车上的秘密警察强行给上校戴手铐,上校极力反抗,结果被打得头破血流。直到此时,双方仍然不发一声,没有怒骂,没有哀求,没有嘶喊。

  大清洗,就是这样静悄悄地展开了。

  你的丈夫或妻子,你的父母或孩子,你的亲朋好友,你的老师或学生,你的同学或同事,昨天还在一起其乐融融地打闹、吃饭和交谈,一觉醒来,他们忽然不见了,失踪了,而你不敢问,不敢喊叫,不敢寻找,甚至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哭泣,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。这就是那个恐怖年代的真实写照。

  不仅掐住人们的喉咙,甚至把人们悲伤的能力都消灭掉,这才是恐怖的极致!

  真正的恐怖,静悄悄。